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牺牲

        罗德双手握紧手中的的钱袋,把它紧紧按在胸口,恨不得每走一步就要停下来四处看看,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,他松下一口气,正要推门进去,门内传来嘎吱与闷哼声,他停住动作,闭上眼,还是走进屋内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钱袋藏在柜子底下,倒了杯水,抱起长椅上的婴儿,孩子睡得很熟,他就这么看着婴儿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真好。他想。不哭不闹,应该是随他亲爹,总不可能随那闹腾婆娘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孩子的脸,看着看着,忽地笑了,上去亲了一口,伸手戳戳孩子的脸颊,似乎这是什么有意思的事,他乐此不疲的戳了很多次,直到小人哼唧几声,他才轻轻将孩子放回破布上,从柜子里拿出黑面包,小心切下两块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卧室的声音停止,接着房门打开,浑身黝黑,三十多岁的干瘦男人走出来,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德把水递到男人手上,男人一把接过,仰头饮尽,看着他,“你是他男人?”

        罗德说:“我是他男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太松了,其他倒是还好。”男人砸吧砸吧嘴,指了指杯子,罗德又给他倒了杯水,他喝完,一摆手,踹开门往外走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德洗了杯子,听见背后的脚步声,他的女人——琳卡,站在他后面,弯腰看着她的孩子,面带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吃饭。”罗德把黑面包放在女人面前,看见女人脖子上的掐痕,频频摇头,“我说过不要接这种客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别这么说,亲爱的,他是个好人。”女人掏出一把硬币“一、二……瞧,一枚不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罗德看着,但他不认数,只能装模作样的点头,从衣柜底下掏出布袋,把硬币全部倒出来,女人一一点过,笑起来,“你瞧瞧!这些钱的一半就比我要多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琳卡手上不停,她嘴上数着数,时不时又要停下思考下一位数是什么,突然,她哎呀的叫一声,那些灰扑扑的硬币下,藏着一枚小小的,用花朵与藤蔓编成的戒指,琳卡眨眨眼,轻轻捏起给自己带上,她看向罗德,他正冲她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 琳卡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,扬起头发遮住脖子上的吻痕,腼腆的笑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张张嘴,闭上,又说道:“唉,你瞧,你总是浪费时间在这种东西上,你总这样,说了也不听,唉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没耽误时间,这花长在船坞边,反正也没人摘,顺手摘了,你看看,你够丑了,再不好好打扮就更难看!”罗德匆匆塞下面包,用凉水冲下去,嘀咕着。

        琳卡把手放在眼前,正看,反看,看得罗德都受不了,“赶紧把东西吃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琳卡瞪了他一眼,快速向克罗斯狄亚神祷告,几秒钟咽下面包,开始给孩子喂奶,罗德趴在桌上看着她,太阳还没完全下山,他只有这段时间才能比较清楚的看清琳卡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好看。他想。确实不好看,有人花钱睡她真是亏,皮包骨,胸和pg也不大,头发干得像把枯草,年纪也不小了。嘿,她还有常客,估计是瞎了眼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说,这小子也蛮像我的。”罗德走到琳卡身边,伸出手指想要再戳孩子的脸,不过醒来的孩子并不买账,一手把他拍开。

        琳卡瞥了他一眼“你说什么屁话?这孩子的爹可不是你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不是我?我是你男人,这不就是我儿子?管他谁的,反正我的儿子像我就对啦!”罗德又把手指伸过去,这次他被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琳卡的脸透红一片,别过头去,小声嘟囔着,“你有理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!随你说去,说说又没事!”

        太阳也终于沉下去,他们得赶紧休息,两人都很累,夜晚没有光,什么也干不成,于是琳卡回了卧室,罗德则是去储物间打地铺。

        琳卡躺在破烂的床上,孩子在一旁安心睡着,她借着夜光,试图再次看清戒指的轮廓。看不清,她就用手轻轻抚摸。她笑起来,在床上转了个身,又转了回来,觉得不放心,起身摸索着找到“首饰盒”——这是她偶然间见到的木质餐盒,她一点点褪下戒指,慢慢按进“首饰盒里”,里面装着各种草环和花环,虽然已经枯萎了,但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件饰品的来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又感到脸颊发烫,站在窗边踮起脚转了一圈,很快,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些什么,略有些惊慌地将首饰盒放回原处,回到床上,不久后翻了个身,又是不久后,她卷起破布蒙住了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另一边的罗德却有些失眠,他觉得自己没必要为那小崽子放弃进卧室的机会。他闻了闻自己的手臂,确实又脏又臭,听琳卡说,他还会打呼噜,他一打呼噜孩子就哭,一哭就一夜,琳卡不得已让他和孩子分开睡,那崽子还特别黏他妈,没有妈妈在旁边根本不愿意睡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也是看他出生的,虽说没多少时间照顾,但好歹这么久了,却还是跟我一点也不亲!罗德在心里小声叫骂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正要闭眼,窗户外却响起规律的敲击,罗德的眼神立刻变得严肃,慢慢爬起身,走出家门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巷里四处是排泄物,人与畜生的都有,哪怕是清凉的夜晚也并不令人好受,萨尔斯站在黑暗中,手里握着一团火,罗德一出门就看到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德弯腰道“大人,找我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应该说过,不需要叫我大人。萨尔斯想要这么提醒,想起之前几次见面,又不再解释,他是不会改口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有任务了,可能需要你协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罗德抬起头,面色古怪,“我太穷了,大人!力气也不够大,跑的也不够快,您需要我做什么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事情不难,所有教徒都能做到,我们也只需要一人……”萨尔斯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,正视罗德的眼睛,“不怕死的人!”

        罗德打了个寒战。

        萨尔斯半闭着眼,“这不是强迫,我只是请你帮忙,已经有四个人拒绝了,就算你也拒绝,我也有其他人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有很多的补助,如果你为此牺牲,我们保证你的家人能得到普通平民家庭安然度过一生的财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罗德很久没说话,萨尔斯静静看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许久,罗德艰难开口“我……我需要考虑,大人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对不起,你似乎找到了能够互相扶持的人,你还是不要去了。”萨尔斯扶额道,转身准备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!”罗德拉住萨尔斯的衣裳,“请给我一天时间考虑!”

        萨尔斯回头,看着罗德的双眼,那里似乎燃烧着火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罗德看着萨尔斯隐没在黑夜中,小心挪回家,垫着脚走进卧室,呆呆看着睡着的琳卡。

        醒着时不怎么样,睡着了倒是好看不少。罗德心里嘟囔,又靠近婴儿,那孩子皱眉又蹬腿,估计是被臭气熏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孩子的亲爹说不定有钱,也没见过其他孩子这么金贵……罗德移开身体,想起这孩子刚生下的时候,他就在旁边,刚生下来的孩子没几根毛,皱巴巴的,要多丑有多丑。但他那么小,那么软,好像抖抖就要没命。

        琳卡不想要这孩子,她避孕一直有做,但不晓得为什么还是怀上了,堕胎没钱,想自己摔掉,又听说隔一条街的同行摔完就没命了,这一怕,孩子还是生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本来找个地方丢了或者埋了是最好,可琳卡是个忠实的克罗斯狄亚信徒,不能丢掉婴儿,拉扯了差不多一年,如今舍不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又小心的亲了琳卡一口,想起五年前刚被萨尔斯买下来的时候,那日他被放出去,像一名真正的自由民一样活着,拿着教会给予的一小笔钱在这附近租了一座小的不行的房屋,刚整理好踏出房门,就看见琳卡,她刚送走一位顾客,哼着歌,摘一朵花别在头发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是他见过的,第一位摘野花打扮自己的城里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回到自己的床上,脑袋里全是纷乱的思绪。

        教会每月都会发补助,前不久才没让病神带走琳卡,又是萨尔斯老爷把他买下,让他作为一个人活在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刚被买下的时候,他和另外一个家伙坐在逼仄的房间里,萨尔斯先生捧着一本书朗读着,看起来像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,虽然他没去教堂见过神父:装作平民后没有,之前更不可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唯有神高贵,众生平等,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贬低另一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生命渺小,正因为渺小,才应该联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所有努力活着的人都值得尊重,人的生命是宝贵的,对神来说如此,对于人来说更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追求意味着流动,流动代表希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希望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罗德问过萨尔斯,流动是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萨尔斯说,是追求改变,象征着永不停息向目标的奔跑。

        啊,我想是个人,我现在是个人。罗德心说。畜生懂得报恩,人总不能不如畜生,至少我还是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天亮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天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萨尔斯再次回到这里,看着罗德走出家门,在他面前站定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德挺起胸,背从来没有这么直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愿意,大人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萨尔斯手掌一颤,抱住罗德,拍拍他的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!”他说。